当我用这个姿态,开始写这段文字时,我知道。
我知道,此时此刻,已经开始消逝,而下一秒,我还没来得及思考时,亦随着过去的过去而过去了。
让我们似一个醉汉般,恍恍惚惚地回头看那踉跄的步伐是如何可笑又可爱地跨过了这茫茫的一年吧。彼此一杯酒,喝下去,就得醉生梦死,一定要。
一定要,记得。我总是说。
记得过去,因为过去,总是美好的。美好的时光永远不在前方,它们是已经凋落的花朵,躺在风中,便有一种哀怨忧愁又黯淡的美。
过去,就是已消亡的自己。
所以,总有人卧在长长的铁轨上,站在高高的大楼顶,潜入深深的湖底……林林总总,都是自恋的人。
爱自己,更爱过去的自己。明知无法回头,亦要决裂般地寻去。当眼睛逐渐无法睁开,会不会开始怀念,死亡之前的自己呢。
每当。
每当老去时,会恐慌。
我可以忍受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可我害怕自身的堕落和自弃。
认识一些女子,三十多岁,四十多岁,五十多岁,依然光彩照人。她们或独自或携夫带子,周游列国,逍遥自在。她们不一定很富足,可她们很快乐。她们的皮肤被阳光灼伤晒黑,却美得出奇。看着她们,自己会象个孩子一样仰起脸,心里又羡慕又惊奇。会忍不住靠近她们,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磁场,无法摆脱。
呵呵。
亦认识一些女子,三十多岁,四十多岁,五十多岁。常年生活在一个城市,很少出游。她们与丈夫孩子其乐融融地生活,她们曾有些故事,但大都平淡细碎,并渐渐隐没。她们把所有私欲藏起来,满心欢喜地相夫教子。她们的身体开始发福,并衣着粗糙,可她们并不在乎。她们在乎那个小小的家,要安分守己地一辈子守护下去。
对于我,这种温和的日子,也具有莫名的诱惑力。这些女子,把最美的时光献给了家庭。将一生,都交付给了别人。这,需要多么巨大的勇气和决心。
也许,很多人敢穿越亚马逊原始森林,撒哈拉沙漠,甚至百慕大,却没有勇气接受这种生活。
我们,是多么愚蠢的动物。
真想笑起来。
笑起来。暗自的。
有时候走在路上,会一个人傻傻地笑。鬼知道什么事这么乐。
笑着笑着,眼角出现了纹路,笑着笑着,发间出现白丝,笑着笑着,我们疯狂而优雅地老了。
还记得十三岁时恨一个人恨到随身带着刀想杀死对方,还记得十五岁在学校画画到深夜亦不知疲倦,还记得十六岁时和朋友在上海大街上淋雨的狼狈,还记得十八岁用黑色包裹着自己靠在寝室门后边抽烟边看《白鹿原》,还记得十九岁时看着和自己一起吃早餐的她忽然惊觉内心并无感情的瞬间,还记得自己是如何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整理自己的记忆。记得自己是如何一次又一次,以为自己爱上一个人,到最后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场幻觉。
和朋友说,时间真可怕。多可怕,比人还可怕。
我又开始怀念了。
甚至怀念30分钟前的自己。
那时,他多么美好。
他多么美好。他有明亮的眼睛和聪慧的心。可他没有好的运气。
他是我。也是任何一个人。包括你。
如果你不是他。你又是谁呢。
你又是谁呢,在这个时刻,浪费开始过去的美好时间,看这篇颠三倒四的文字。
你是不是想起了曾经拥抱过的一个女子。或男子。
你是不是记得他们离去的样子。
你是不是记得他们温柔的笑。他们坐在你的对面,嘴唇一张一合。他们说着你爱听的话。
他们的手指穿过你的发,象一阵微风。
他们的容颜已经模糊。
他们把最美的时间给了你。
你该伤心,还是欣喜。
你把脸埋进手心,你已经不记得他们了。
不记得他们了。如同他们不记得你。
我把照片一张张摊开,很多人的密密地站在一起,排成几排。都拥有非常非常年轻的面孔。藏着骄傲,自信和锐气。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将来我们的光芒会被生活磨成什么模样。
我站在靠近中间的位置,扎两条麻花辫,整张照片里,那两条长长的辫子显得突兀而惊惶。
身边的人,大都忘记名字了。也忘记和他们共度的时光。
这是我的初中毕业照。我的同学们,几乎每一个都让我厌恶,直至今日。
多年后,偶然在网上遇到当年的班主任,他很激动地和我回忆旧日,可我很直接告诉了他,我一点也不怀念。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它们可能给你一生带来美妙的记忆,也可能让你一想起如同吃下一盘苍蝇。
可它们逝去了。
它们毁了你最美的时间。
它们毁了你最美的时间。
在我没有意识到的青春。
我多么喜欢汪峰的歌。
青春。
2005即将死去。
没有任何一场盛宴在等着我。
站在日光下,想象大雨袭来。
继续走,继续失去。
在我没有意识到的青春。
献给所有失去着的人们。
要记得。
你们最美的时间。